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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手记

坚冰可能会融化,但融化后的江水始终奔流

营地手记

知合 Nexus

知合是一个教育创新组织,也是一个青年网络,我们将走向这个国家的文化平原,那些山峰和盆地之间的广阔地带,那里有无数青年正在寻找「路径」。

我们将展开一场新的实验,用圆桌的方式,连接两个不同但又相似的群体——领读人与共读人。

我们也将与无数的地方文化、教育组织互动,与一群有着求索之心的人一起——追问、探寻、分享。

很多时候,坐在十几张普通课桌暂时拼成的圆桌一角,我只是看着 TA 们,在北方下午的阳光里热烈地讲出想法、重读原文、互相争论,然后产生更新、更深入的理解。

曾经在很多个这样的午后,我会坐在 TA 们的位置上,面对我喜欢的老师,诚惶诚恐,有时也滔滔不绝,而 TA 们只是微笑着,带着鼓励或同情的眼神听下去。就像沙盒游戏的创建者,或者魔法结界的守护神,既把真实的世界的危险挡在外面,又让其中的每个人学习、理解和反思它运作的规则。

几年过去,我终于第一次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带着我学到的,相似的眼神。也终于理解——想拥有这样的眼神,要付出多少的沉默和泪水。

我看到你们向着我们走来

结营一个月多后的今天,看到运城营的伙伴写下的这段话,仍然十分感触。从桌子的那一边,到桌子这一边,再到慢慢成为那个「桌子」。

王翰乾 · 营地手记|黑夜里,万物也是一样在默默地生长

在去到哈尔滨之前,我有很多的疑惑和焦虑,也有些许期待和激动,仿佛四年前我第一次站在桌子这一边的时候,但又有很多不一样了。在来之前,和朋友们事先达成的共识是:我们会把课程更多地交还给共读人。我不知道我会在这里被带向何方。

所幸这趟过夜的绿皮火车从发车的那一刻起就不会回头。从北京到哈尔滨的十多个小时的旅程里,「冷」是慢慢被感受到的:从车窗外的一层薄霜,到脚下渗出的寒气,再到不得已也得披上的厚毯子。在九十度垂直的座椅上我的意识逐渐昏沉,俨然不知什么时候列车已经到站。

哈尔滨的两位伙伴已经在车站等我。此前虽然没有见过马驰和玖丹,在各自行色匆匆的车站中,我和马驰两个四处张望的长发男性的身影,非常便于彼此识别。因为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似乎我们已经很熟悉,好似是在北方的两位老朋友。

在这种安静和故事的变奏中,有一种回乡路上的安稳感

或许是还没有从漫长的旅程中回过神来,恍惚中我们似乎已经做了很多事情,我们接上了另一位领读人酱酱,来到了一个唱片店。马驰说这里是哈尔滨最早多的唱片店和 livehouse 之一,他们之前也在这里放过电影,我们来这里拿之前放在这里的投影仪,便于后续几天课程。马驰和玖丹也带了一份自己打印的日历送给小店,似乎是多年前老日历的再版。一路上每经过一个地方,他和玖丹都能讲出一小段故事,从后座望过去,总让我想起小时候从寄宿中学坐火车到站,父母来接我回家的感觉。在这种安静和故事的变奏中,有一种回乡路上的安稳感。

作为一个四处飘荡的浪游者,回到「浪游者客厅」确实有一种回家般的感觉。

这个只有四十平的小店见证了马驰和玖丹,和他们很多的「朋友们」一起创造的许多瞬间,空间里有太多属于可阅读的回忆,每一个角落或许都有曾经的浪游者留下的痕迹。

墙上的小架子上放满了熟悉的出版物:乌力波、三联、独唱团。也有很多从南方带来的贴纸:刺纸、沉洞泉……在空间里看到了朋友印过的一套书,里面有大笨蛋反叛手册,有定海桥,也有大卫·格雷伯。这套书大多都与空间有关,想来他俩曾经也和不少朋友探讨过如何做一个舒服、自在的空间。

每一个角落或许都有曾经的浪游者留下的痕迹

后来才知道确实如此。大家一群朋友一起把这个空间托举起来,又和 ta 一起成长、开枝散叶,正如最开始大家在文心咖啡汇聚一样。在哈尔滨这样的城市,类似的「文化空间」并不多,大家抱着相似的初心和坚守,很容易彼此看见、彼此支持。

听到马老师说他也曾试过去学校开展(这个活动),但受到了很多拒绝。但他转头又讲,「没关系,我们有很多朋友还可以支持我们」。

共读人

和刚刚在哈尔滨生根的浪游者客厅不同,文心咖啡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十年的时间,从最初黑大的一个博雅社团,到校外的一方文化-青年空间,文心像是哈尔滨一个神奇的场域,聚起了一批在哈尔滨「以文入心」的青年人。浪游者客厅总给我一种移动城堡的感觉,好像明天它就会带着那些实体化的书影音出现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而文心则更像是那种已经在这里生根发芽的木质图书馆,仿佛它的地基就是一棵老树。或许和文心大量木质的装饰有关。

而文心吧台后边的超哥,似乎总是在这几天的时间内默默守在那里,就像这十年的每一天一样。

文心开在黑龙江大学的校园旁边,而浪游者客厅则在哈工大的校园附近,这两个小店似乎在时间和空间上形成了一种对应关系。几天的读书营,白天领读人在文心咖啡和共读人一起交流、分享,晚上活动课结束后,大家多会汇聚到浪游者客厅喝酒、备课、读书。这两个彼此呼应的存在,似乎勾勒出哈尔滨精神文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似乎因此,哈尔滨多了一分其他城市难以比拟的魅力。

一些碎片

文心和浪游者的老朋友鸿宇把房子「让」给了我另一位领读人,自己则在这几天的时间内住到了马驰家的大阳台上,那里被他们改造成了一个介于榻榻米和床之间的独特空间,用于收留来来往往的「浪游者」和朋友们。

以完全身在其中的方式观察一个人生活的痕迹是很独特的体验。看到房间里那张熟悉的结营证书,看到沙发上的球衣,看到阳台上的衣架和散落的各种调料,有一种你很了解这个人的幻觉。在真正聊起来之前,很难猜到他过着白天上班,休闲时间组金属乐队的生活。

后面和他聊起留长发的理由:长头发是他乐队道具的一部分。无怪乎大部分人看到我的长发也会问我是不是搞音乐的。这时候我会想:可能就是单纯忘记剪了。


在知合,当我站在「桌子这一边」的时候,感觉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我并不是一个善于带领和控场的人,性格让我更喜欢聆听和观察。当每一次站在桌子的这一边,都需要我付出更多的能量,我也因此更加惧怕任何在我预料之外的情况发生。这或许是人对于未知事物的天然恐惧,又或许是「桌子这一边」带给人对权力的一种幻觉,让你不愿意真正把这个时刻交给桌子对面的人。而同样的,被认真倾听、关注的感觉容易让人沉醉,让你觉得这个时刻应当且必须是属于你的。

但正如和每一个来到知合的伙伴约定和承诺的,我们要把这个空间尽可能地交还给共读人,让他们从学生的身份走出来,成为这个圆桌的一份子。虽然我们没有一个真正「好圆的桌」,但心里至少要有一个圆桌。我提醒自己:这里不是你实现学术 Ego 和展示自我的秀场,你只是一个引子,共读人才是这里的主角。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的讨论从科幻小说开始,逐渐向着文本深入,当讨论在文本和文本之间跳跃的时候,共读人和我似乎都把对方当成了这场讨论的救命稻草:我希望共读人可以更多地表达回应那些更困难的问题,而共读人似乎希望我能更多地进行阐释和讲解。

渐渐的,空间中出现了低头的身影,我似乎能感觉到一些不同的期待造成的张力:有人在期待着更深入和更学术的文本解释,而有人在期待着更简单和更直接的讨论。我并没有做好同时面对着两种期待的准备,或许也没有同时实现着两种期待的能力。大家离赛博朋克、桃花源和优托邦和乌托邦都太遥远了,尽管我尽力找到那些开展讨论的现实基础,但在略显空洞的文本和视频中,它们更像是从远方传来的空洞回声。挫败像是回声一样不断放大。

这与彼此的不信任和第一天陌生感脱不了关系,似乎有一个最简单的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把这场讨论变成一场纯粹由我主导的、单向的课堂。

这个时候我明白,把讨论和发声的权力交还给每一个个体,需要多么多的勇气。


第二天,一些小小的调整似乎改变了第二天之后的讨论方式:从一个 check in 问题开始,我邀请大家分享自己最近在关注的一些问题。

其他的改变可能也在推动这个生态逐渐变化:两个人选择了离去。我反而感到一种释然。又或是两个新的身影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圆桌上的讨论氛围。

「我最近在关注我自己班上同学和高中的教育问题……」

「我最近在写我的关于城市的论文……」

把讨论和发声的权力交还给每一个人,需要多么多的勇气

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联系:有的共读人在同一所学校,有的共读人是因为感兴趣读书会中城市的部分而来的,有的共读人非常关注教育问题。而这些东西似乎很难在第一天那样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中了解,这些东西也很难在一问一答的单向输出输入过程中实现。似乎从一个很直接、简单的问题开始,我们才真正开始彼此了解。

我意识到,我可以邀请对马克思主义有了解的肖恩来分享他对空想社会主义的看法和了解,我可以邀请王芳来分享她对城市规划的看法,我可以邀请乔治聊聊她眼中的嬉皮士。更重要的是,大家也意识到了身边的人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我也换了一个位置,这个位置让我既可以成为领读人,又可以融入共读人,毕竟,这里没有讲台。


这个读书会的主题是「实践乌托邦」,题目和内容也是受欧宁老师最开始在看理想的课程的启发。尤其让我感到幸运的是这门课程就在这样一个实在发生的「乌托邦」中进行,因此似乎所有的想象都不是无端的,所有的实践也有其落脚之处。

「知合桃源」这样一个名字,是在第三天的讨论中蹦出来的,当时我们正在讨论自己设计的「理想社会」。或许是想到第一天讨论桃花源记时那种中国最具有代表性的乌托邦想象,又或许是对当下状况的一种直接的描述,但哪怕同处一室、同样经历一次讨论,每个人的知合桃源可能都是不一样的。

哪怕同处一室,每个人的桃源可能都是不一样的

「我所设想的乌托邦就在哈尔滨,在老船厂这个地方……有 HR 来选择合适的人参与……依靠商业和对外的一些组织来获取一些收入……已经有一些实践了。」一尧是第二天给整个讨论带来改变的人之一,似乎她对于「实践乌托邦」这个主题也已经有了自己的看法和实践。更重要的是,她很能「带领大家进行讨论」。因此在她带领和促发讨论的时候,我选择默默让出这个空间,让讨论充分的发生。

「我想象的是有很多社团,有电影社团,读书社团,游戏社团……大家每天工作四个小时,其他时候讨论城邦的公共问题……这里的人都是我的亲朋好友,没有什么争执。」肖恩总是第一个回应问题的人,他会先思考一段时间,然后给出自己的看法和见解。他设想的「乌托邦」似乎有很强的主观性,又似乎有着历史和书籍的影子,大家讨论频频。

「我们的国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君主制国家。这里有两种人,一种人是公民,一种人是奴隶……这里财产共有,我们有世界上最发达的金融和科技,但同时只允许发展理工,不允许发展人文……奴隶负责各种各样的生产工作,有的奴隶是机器人,有的奴隶是外来移民」。乔治的设想激发了大量的讨论,大家笑的很开心,同时又在不断发问:「移民从哪里来?」「大家做什么工作?」「其他国家呢?」居住在这里的公民的生活似乎是很幸福的,但又像是很悬浮的,悬浮在大量的基础劳动和许许多多的「奴隶」之上。

「回到一种多人荒野求生的状态,大家各自管各自的,自己教育自己,没有固定的政府和各种各样的组织……饿了就自己种地、找吃的、做饭……每个人都是自己的鲁滨逊」。格尔也是第二天来到圆桌之中的,她似乎总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视角。这次的设想多少有一些回到自然状态的意思,或许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我也忘记了什么时候,是谁提了一句「我们在的是知合桃源」,但总之它被我写在了黑板上。此情此景,确实也是一种「实践乌托邦」,无论是这个地方、这些人,还是正在讨论的这些事情,似乎都离现实有着距离。或许略显残酷的是,大家所设想的乌托邦是完全不同甚至彼此对立的存在,而我们此时却同处一室,似乎有着某种一致的「共识」。

听完之后我也有些感慨,不知道大家在自己设想的乌托邦中是否有正常生活下去的勇气,至少对于我来说,要生活在这样几个乌托邦里还是很需要勇气的。

这或许也在提醒每一个人:一个人的乌托邦可能就是另一个人的地狱。


课程结束之后我喜欢在下午散步,几天都从哈尔滨博物馆一直走到中央大街,这条路总是会路过一条跨过铁路的桥。后来和马驰在浪游者客厅讨论时,他翻出好几张哈尔滨的老地图,我却一眼辨认出了这座桥,没想到旁边就是哈尔滨火车站,而这座桥也正是为了穿过那些宽广的铁路线而架设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宽广的跨过铁路的大桥,不知为何总是让人想到芝加哥。

在桥上远眺

每次走在这个桥上,似乎都有一些灵感迸发的瞬间。我在这里想到了或许可以以 check in 问题让大家更多的「打开」,却没想到这成为了后面几天的惯例,大家一讨论就是一个小时,也因此彼此了解了很多,完全改变了课程的氛围。我也是在这里想到或许可以加入我个人视角而不是书本上的一些描述,用 Longomai、Tamera(在法国和葡萄牙的两个「公社」)这些我真实去过、生活过的「乌托邦」,带着大家一起进入这个场域。

毕竟比起想象,似乎实践更需要勇气。大部分时间我们的讨论似乎都还是离大家很远的东西:太阳朋克、桃花源、乌托邦社会主义、法兰斯泰尔、田园城市、爱之夏、共识社区……而拉近他们的其中一个方式,就是具体的经历。

就像与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接触,可能比听说十个特立独行的人存在要震撼人心的多。大部分的批判、不理解和谩骂,也正是建立在缺乏接触、沟通之上,让人们想象了一个他者存在,并加以自我的审判。那种真正接触体验之后,还能保持的批判才是有价值和有力量的。


在我们一起观看《亚高山地》时,有不同的视角介入让我和大家重新认识了这个在美国亚利桑那州的「乌托邦」。

「大家好奇,为什么英文副标题是 "a state of fugue?"」

「fugue 是赋格,一种音乐形式,有两个声部,也就是两种声音的状态。」

「嗯嗯,所以是表达另一种生活方式的意思吗?」

「是年轻人和老人,两种方向。」

「原来如此!」

是的,电影中刚来到亚高山地的年轻人和设计这里的保罗·索莱里那一代人,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想法。乌托邦的色彩已经退潮,但这里仍然保留,或许就像大家所批评的那样,这个地方感觉「渐行渐远」。

某天晚上,一起看电影

结课前一天我和大家分享了漫游中的收藏,一大箱各种各样的小册子,记录着不同地方像是浪游者客厅和文心咖啡这样的地方,大家创造和实践「乌托邦」的尝试。不免大家一阵「哇」的感叹,感叹之后,又各自开始阅读自己感兴趣的部分。

我又悄悄地后退,虽然课程已经下课,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但大家久久不想离开,一直沉浸在阅读之中,我似乎看到一个个想象中的阁楼正在他们眼中成型。

我会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是一个「思想游商」,我把书和小册子摊开,也很享受摆摊聊天的状态,因为和摊主聊天,不需要有太多压力,而在这里交换思想,双方都没有少什么东西,但双方都多了一些东西。

朋友说:「好像塞尔达里面,我去每个驿站都能碰到的小摊贩,虽然他也卖我东西,但他想要我口袋里的独角仙的时候,会用药水来交换。」

嗯,一定是的,我想。在大家传送回大厅的时候,我就做那个走到哪个地图时都会出现的卖药水的 npc。「少年少女们,你们丢的是这个蓝药丸,还是这个红药丸呢?」

最后一天在江面上

最后一天在江面上,我独自一人走了很久,松花江入冬冻结,封冻期长达 180 天。每年开春,坚冰可能会融化,但融化后的江水始终奔流。

本文作者

荔枝

社区与自组织独立研究者

于知合哈尔滨营领读 《实践乌托邦:另一段历史与另一种可能》

无惧流言,守护好一方魔法结界

作者 · 荔枝 编辑 · 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