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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手记

黑夜里,万物也是一样在默默地生长

营地手记

知合 Nexus

知合是一个教育创新组织,也是一个青年网络,我们将走向这个国家的文化平原,那些山峰和盆地之间的广阔地带,那里有无数青年正在寻找「路径」。

我们将展开一场新的实验,用圆桌的方式,连接两个不同但又相似的群体——领读人与共读人。

我们也将与无数的地方文化、教育组织互动,与一群有着求索之心的人一起——追问、探寻、分享。

1 月 17 日,降落运城盐湖机场之前,我乘坐的飞机先盘旋了大半圈,使我有机会俯瞰这片即将停留一周的地域。飞机先是飞过南侧高耸的山脉,又在群山的缝隙里穿过一大片湖泊,地势起伏,与我从南方飞来的一路所见都很不相似。待飞近时,街边的建筑逐渐变大,一连串黄色的平房,上面悬挂着单一色调的大字招牌……飞机即将落地的时候,我把头靠回椅背,闭上眼,感觉心脏在和外面的空气一起跳动。

虽然从申请这个项目算起已经过了几个月,也经历过修改大纲和培训,但我清楚,还有很多事情没准备好。为了便于圆桌进行,也是希望在结束之后能给大家留下一点什么,我将圆桌涉及到的阅读材料整理成了一本小册子,但时间非常赶,样书在出发前晚才寄到家中。封面上的绿色要比设想中暗淡许多,内页的错字也星星点点。我临时调整之后,只好联系印厂,把圆桌所需的材料直接寄往运城。此刻,我身下的书包里只装了这本样书,显得有些过轻了,而我也没有制作任何幻灯片。和每次飞机降落一样,我祈祷了平安,不过这次闭眼的时候,我还连带祈祷了接下来的日子。

南风学校的老师来接我们。学校在机场附近的新区,因此汽车没有往城区开,而是在大路上飞驰。「运城国际」,开车的老师说,「我们以前叫运城国际学校,是小初高一体的,有国际部,不过多数学生还是会选择在国内升学。」车从边门开进学校,走过一个带看台的阔大操场,再穿过一个篮球场,就到了宿舍。分上下铺的三架床,一张上面分了很多格的大桌子,一个带浴室的卫生间,接下来的一周将由我和另一位领读人共用,显得十分宽敞。

当晚领读人到齐之后,南风的老师带我们去了一间会议室,后面几天,我们就在这里讨论、准备和闲聊。来之前我拿到过一份选修名单,「没有高中生,是因为他们还没放假」,老师告诉我们。面对一个初中生为主,没有高中生,却包括部分大学生乃至研究生的共读人群体,首要的难题在于如何针对性地调整读书会的内容和讨论形式。这迫使我再次面对开设这次系列读书会的动因。我选定的主题「共读青年文学」其实来自一个很朴素的感受:现在年轻人写的文学作品很少有人看,而这并不意味着 TA 们写得「不好」。毕竟,对文学作品的评价并不只关于文本本身,也和阅读它的人密切相关。而通过和大家一起阅读一些同辈写的文学作品,或许可以形成某种气场,这就是文学显示出效力的时刻。

还有来自读者方面的紧迫性,我们日常阅读的人文类著作经常会讲些道理,强调知识性的一面,许多文学作品则以情动人,凭感受性见长。然而在我的成长经历里,重视文学感受性方面的课程和读书会却很少见。

多讲阅读的愉悦,多讲情感,而少谈道理的读书会,是否容易变成感情的随意抒发?我想区别在于,我希望通过读书会,使大家强化一种对文学作品的持久的注意力。文学不必然带来什么,那是因为它是以爱的原则运作的——作者通过注意力,规制、整合感受,于是创作出文学作品,而阅读文学同样需要贯注注意力,在脑海里复现出作品中的心绪和场景,才能达致强烈的情感体验。这种投入大量注意力和想象力,来获得感受的方式,或许就是文学的独特之处。而注意力本质上就是一种爱,在分配给阅读(尤其是文学)的注意力越发分散的当下,我想要通过读书会的形式,聚起更多这种爱。因此,我似乎没有多少一定要讲的道理,如果有一个目标,大概只是希望能在五天中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到青年文学作品的阅读上,在阅读的过程中,依托大家的感受,或许就会产生很好的思考。

这似乎也与我对读书会,或者课堂的理解有关。它们对我来说同样意味着一种注意力,或者说爱的贯注,这或许是读书会与独自阅读最大的区别。如果在一个通过 AI 就能获取大量知识的未来,我们仍然需要课堂,或许只是因为它能提供给彼此一个流动着爱的空间。放慢感受的速度,拉长感受的时间,增大感受的强度,通过这种方式形成的感受,或许更可能成为经得起推敲和追问的前导。

图 1 小册子涉及的篇目

因此在第一天的圆桌上,面对九个初中生,我就把青年作家陈春成的小说《夜晚的潜水艇》分成五个部分,逐个阅读和讨论。主人公的初中经历一段,高中一段,大学到工作后一段,晚年一段,最后加上整个外层的嵌套结构一段。每读一段,我都要问大家,你有什么感受?你如何看待主人公的行为或选择?猜猜他接下来的人生会发生什么?这是真实的故事还是虚构,你能从文本中找出证据吗?因为是初次见面,契合「上课摸鱼」的主题,我还在开头加上了自我介绍环节:请大家画一幅能代表自己的图案,然后把它摆在上课时你希望出现的位置。五分钟后,我发动大家寻找。有人摆到了黑板顶上,有人把自己藏进了柜子里、抽屉里,有人甚至说自己把名牌摆到了隔壁班,然后一群人穿过走廊蜂拥过去,

「因为这就是我的教室,这就是我在班里的位置」

她说
图 2 代表大家的图案

第一天结束,我的圆桌转走了两个同学,又转来了一个。其中一个转走的同学就是把名牌摆到对面班的女生,听说可以转班之后惊喜不已,「太好了!老师我走了!」并留下一句,「上午是文学,下午也是文学,怎么差别这么大!不过实在是不感兴趣……」于是我跟着跑到她转去的班级,一通吆喝,又引来一个。现在班级里一共十位同学,其中有一个大学生,九个初中生,其中只有一位是女生。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场景。在我先前办的读书会中,男生从没有占到如此大的比例,他们会不会思维过于活跃,却难以沉浸到文本中?不过第一天的反馈还算正面,那个转走的同学说,「简直像在玩剧本杀」。这也是我想达成的效果:在形式上设置得有趣些,帮助大家更细致的阅读。这样也避免了布置每日圆桌前后的阅读任务。讨论了《夜晚的潜水艇》之后,我们又读了一篇讲述北大附中教育改革的文章《最好的中学,最后的改革》(节选),我原本是希望使同学们将前篇小说里主人公陷入的那种想象与现实的冲突和教育语境里理想与现实的张力进行对应,从而使大家对自我以及自身所处的教育系统有更深的理解。然而令我惊讶的是,当问及是否想去北大附中上学时,南风的同学都一个劲摇头,说不想这么极端,为了两年的自由探索,最后一年就要地狱拉练:

我们学校不是这样,初一初二还是会学考试内容。

北大附中的创意写作课是很好,不过还是大学再说吧。

要是我,还不如去衡水。比起「白天上大学,晚上上高中」,我宁愿白天上高中,晚上睡大觉。

陈透纳(《夜晚的潜水艇》的主人公)应该去北大附中,因为北大附两年玩一年学,刚好是他的选择。

在南风这样一所强调素质教育的学校,这些初中生已经能意识到「素质」所承受的负担,对未来有自己的考量,也会在这两个材料之间建立联系,都让我十分惊喜。《最好的中学,最后的改革》结尾,时任校长王铮被罢免,有一个他往日的学生撰文说,

「为王校长,我愿站上桌子,高呼一声:O Captain, My Captain」

读到这里,有同学问,「这里的『O Captain, My Captain』是什么意思?」有人想起《夜晚的潜水艇》中,主人公在海底探险时也自称「Captain Chan」,但这两者又有什么关系?此时有个男生掏出手机开始念,「《哦,船长,我的船长!》是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于 1865 年为悼念林肯总统而作的诗歌。诗人把美国比作一艘航船,把林肯总统比作船长,把维护国家统一和废奴战争比作一段艰险的航程。」大家于是恍然大悟(后来我们还把讨论延伸到了电影《死亡诗社》里对应的情节)。当天的读书会结束之后,我又听其他领读人说,老师已经教过 TA 们使用豆包了,有好些同学碰到不懂的问题,会立刻去问 AI。

O Captain, My Captain

面对这样的参与者,我一面放下心来,也同时感到了压力。既然 TA 们没什么问题,那领读人就要负起在读书会期间维护这个能量场的责任。然而第二天就发生了变故:这天的主题是校园里的亲密关系,在热身环节,我邀请大家以 1-10 来给自己的学校打分并讲述理由,思考之后,有同学给出了 3 分这样的低分,也有同学给学校打了接近满分。阐述理由时,双方争论极为激烈,打低分的同学说,「宿舍里有蟑螂和臭虫」、「班级里有三个摄像头,一个扣一分」,打高分的同学就开始沉下脸,再往后,批评的同学又说起班级的阅读任务老师不认真检查,导致有人蒙混过关,打高分的同学已经生气了,说「那是你们班的老师检查不认真,是个别问题!」前者的反击则上升到身份上,「那是因为你是教师子女!」并引发了一圈附和。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个同学就哭了起来。我顿时有些慌张,只好先让大家朗读材料并分组,再拜托来旁听的朋友安抚他的情绪。小朋友一直在哭,也不加入讨论,我只好在这个部分即将收尾时又补充了一通互相尊重和倾听的重要性,然后勉强过渡到本次要阅读的正题。

后来朋友说,她去安慰的时候,虽然那个同学还在掉眼泪,但一转头才发现,他不仅不哭了,居然还在偷笑。然后我们摇头说,有时同学们的伪装或恶意确实是麻烦。不过要是处理得好,或许也能转为启悟的契机。在那次读书会的后半部分,同学们又对一个细节表现出反感。当时我们在阅读一篇「非典型校园爱情」小说,主人公和她的男友并不是因为颜值高或成绩好等原因在一起,而是因为两个人的「长相和成绩常年徘徊下游」,小说的题目《对食》来自下面这段话:「因为丑陋,我们其实是彼此将就,关系更类似于碰巧关在一个笼子里的犯人,或者古代宫中对食的宫女与太监。」老师对她们,甚至她们之间都只以代号互称:33 号和 77 号。所谓谈恋爱,也只有牵手和拥抱。小说里写得最多的,则是两个人坐在食堂里,以积累作文素材的名义同买一份报纸,然后 33(男生)念给 77(女生)听。我请同学们分组在黑板上写下小说中出现的人物,通过视觉上的远近来反映 TA 们理解里人物之间的距离,并相互对比。当进行到 77 与她妈妈的关系时,大家碰到了这样一段(前情是 77 的妈妈发现丈夫可能出轨,以 77 的口吻叙述):

她把我叫到身边后说:「七七,如果他不要我们了,我会出去赚钱养活我们两个人,你不要担心。」我应该说我当然相信你,可我真的担心死了,她做河长的时候都赚不够我的高额餐饮费,更何况现在。于是我的脸上露出相应的神色。她立即抱住我说对不起,然后用丑陋的嘴唇亲了亲我同样丑陋的嘴唇。那一刻我觉得把自己长得难看解释成火灾烧伤真是蠢透了,她把她的一切都遗传给我了,我还在她那里获得了我的初吻,而我竟然嫉妒她,还认为她嫉妒我。我想我真的做错了,因为我们实际上是永远不会互相嫉妒的。

一个同学念了这段的开头,说妈妈不叫女儿名字,也喊她七七,说明两个关系不够亲近。我请另一位同学把这段念完,然后就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几乎每个同学都觉得这段内容很恶心。我又重复问了一遍,大家仍然保持这样的看法。「这个妈妈有点奇葩」、「她妈妈发情了」,妈妈亲女儿的嘴,而且「两个丑陋的嘴唇亲在一起也很恶心」。于是我请大家重读前文女儿认为两人互相嫉妒的段落,再回过头看,「作者写这段,是为了表达什么?」

表达妈妈对女儿的爱。

爱。

那作者写这段内容的时候,对亲吻的行为可能是什么态度?

作者应该不觉得妈妈亲吻女儿恶心。

我其实可以再追问下去,那么我们是否仍然会觉得这个描写很恶心?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丑陋为什么让我们感到恶心?可不可能存在别的反应?但我没有。当时我的想法是,如果再追问下去,追究到亲人之间表达情感的方式,或者社会对美丽与丑陋的评判和区别对待,会不会使一部分同学的心理难以承受,何况,我手边也没有相关的补充材料。但大家的感受无疑很可贵,正是先有了基于阅读文学作品的情绪表达,才激发出同学们的观念,并有利于可能展开的追问。

图 3 关于《对食》的讨论

这次读书会结束以后,根据营地安排,我们需要马上上楼参加活动课。电梯门刚开,光线就从报告厅的一排窗户外斜射进来,北方的冬天,四点半原来只是下午,还称不上黄昏,接近南方同期三点多的样子。排时间表的时候,我主动报名了下午,原先想的是结束以后可以和大家一起看落日,这下失策了。这次活动课的题目是「笔不能停」,就是六个领读人当队长,同学们自由加入,一轮写作的过程中,队内每个人都有一分钟的写作时间,内容可以随意,唯一要求只是不能停笔。其实也就是鼓励大家即兴发挥,看看最后会接龙成什么样子。没想到选和我一组的同学都是圆桌上的熟面孔,而第一个同学落笔就开始改写 33 和 77 的故事——在小说里这是一个伤感的结尾,77 主动放弃了 33,让他与另一个看起来更合拍的女生在一起了。一轮传下来,居然变成了一个比较美好的故事。我没有说出来,但真的特别开心,因为文学世界里的人物也曾以相似的方式留在我的生命里,并持续发挥着作用。暗暗地,我也希望 33 和 77 的作者能知道这一切。

后面几天的圆桌里也不乏共鸣的时刻。聊到烟花禁燃令,同学们说运城虽然颁布过相关条文,但不怎么执行。

要是警察或者巡检员想要阻止你放炮仗呢?

那我就炸 TA 面前!

面对这样天真的野性,我必须一次次强调:如果你在一个管得很严的地方,这样是会被抓起来的!为了给阅读埋伏笔,又得问:那如果你生活在这样的地方,还想放炮仗,可以怎么办?

买了偷偷放吧。

公开表达!

读王占黑的《空响炮》,通过探究清洁工、居委会阿姨等各类人物在烟花禁燃前夜的内心活动,我请大家思考社会身份和个人身份之间的张力。小说结尾,社区里的跛脚老伯伯阿兴带着想放炮仗的小孩子,找了百来个气球,上到屋顶,零点将至时,两人用螺丝刀戳破它们:

砰,砰,响声在河面回荡,飘远。戳破的气球皮飞起来,又落下去,像几百响的电光炮,点完了,安详地铺在地上。小孩子呼喊着,扒开大人的腿,朝气球冲过去。

同学们一阵感叹。我随即拿出准备好的一套中国传统色卡,请大家选一种颜色来表达自己的阅读感受。有人觉得很过瘾,也有同学觉得,还是不够意思。不过大家都同意,「作者挺聪明的」。我又放了根据小说改编的短片《炮仗的故事》,同学们就可以借此思考小说和电影这两种媒介的异同。

小说里人物很丰富,电影凝练成了一条主线,砍掉了好几位人物。

小说能直接表现人物的内心想法,我也很喜欢短片扎气球的结尾,感觉比小说更震撼,有力。

如果每个人都已经有自己很好的理解,那我就不需要再说得更多。很多时候,坐在十几张普通课桌暂时拼成的圆桌一角,我只是看着 TA 们,在北方下午的阳光里热烈地讲出想法、重读原文、互相争论,然后产生更新、更深的理解。曾经在很多个这样的午后,我会坐在 TA 们的位置上,面对我喜欢的老师,诚惶诚恐,有时也滔滔不绝,而 TA 们只是微笑着,带着鼓励或同情的眼神听下去。就像沙盒游戏的创建者,或者魔法结界的守护神,既把真实世界的危险挡在外面,又让其中的每个人学习、理解和反思它运作的规则。几年过去,我终于第一次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带着我学到的,相似的眼神。也终于理解,想拥有这样的眼神,要付出多少的沉默和泪水。

图 4 《炮仗的故事》结尾

每天上午,我都会在会议室准备下午的圆桌,有时和同在的领读人一起,点一份叫「护你粥全」的外卖,一边吹南瓜粥,一边把厚厚的资料翻来翻去。中午去食堂吃饭,碰到课上的同学,也会被称为老师。读书会的组织者常常和我们说,尽量不要以老师和学生相称,还是使用「领读人」和「共读人」等等一些更平等的词。我比较同意前者暗含着高下之分,也感受到了很多次,同学们提出我从未想过的新角度、好说法,不过在大家的口头称呼中,我也不急于纠正。

改变说法是为了改变实质,我想,那么在说法暂时有些拗口的时候,还是把更多的精力花在实质上吧。

后来的圆桌也有一些艰难的时刻。比如讨论到郭爽的小说《月球》时,我请大家思考刘丽丽这个角色在「母亲」和「女性」这两重身份里的张力,其中有一段描写到母亲有时偶然瞥见卧病在床的儿子的裸体:

男人的下体,对她来说已是陌生。丈夫许久已不碰她了。她原没有理由像看待一个男人那样去看待儿子。只是这半年多的变化猝不及防。她怀疑自己再不能像之前那样,做个失去性别的母亲。

大家自然也是不忍直视。因此,要请大家思考作者的态度,进而面对我自己同样存在的羞耻和困惑,努力去讲「性是正常的」。比如讲到 20-22 那三年,我给每个人发了一副口罩,请大家戴上,那种感觉就都回来了。还有《没有寄的信》里的对骂,同学们说普通话看不过瘾,非要我用沪语讲出「畜生,你长不长眼睛」……

但也总有些开阔的时刻。读《没有寄的信》,聊到对邻居的冷漠,大家一开始感到很困惑,大多数人并没有在大城市长期生活的经验。但随着小说进行,我们看到邻居去隔离前把狗托付给「我」照顾,回来后又锁上房门,靠外卖度日,乃至因交不起房租而偷偷溜走。「我」也是一个考研失败,即将搬离的租客,但透过两面墙中间的小洞,有时得以偷偷望着那条她很喜欢的「史努比」,开始慢慢理解其中的情感。最后,我们接龙读了故事的结尾,在「我」也要离开之前,留给离去之人的告白:

走上楼,隔壁响起吸尘器的噪音,一个装备齐全的保洁正在打扫屋子。我走进去,她大约以为我是房东,没有阻拦。我关上房门,趴在还没来得及打扫的床底,那些从墙洞里扔过来的食物,还有一点点碎屑留在地板上。我用手指把它们刮到一块,再从墙洞里塞回去。透过墙洞,我看到自己的房间像一只两头翘的小船,上面整整齐齐地停着我的床,我的拖鞋,我的电风扇,还有那些日子我反复被折断在屋里的手和脚。

叔叔,好在我们总能不断长出新的手和脚。窗外的月亮真大啊,接近完美的圆形。以它为墙洞,你是不是也正偷偷看着这个世界,那么我们就算相互望着。夏天快要结束了,气温丝毫没有下降的意思。地球像一根引燃的火柴,熄灭之前,我们都将被困在大火里,除了抵达月亮的你。叔叔,我看到你打开窗户,探出头,没有人能像你一样提前做出决定。叔叔,无论去哪里,我都将望向你。

短暂的沉默后,有同学说,作者真伟大,能为一个不熟的人写这么多。于是我也临时提议,请大家简单画画印象深刻的段落。打在屏幕上,有人画了两个相邻的屋子,屋子里折断的手和脚,有人画了对面的楼宇,和雨夜里的树木,还有好几位同学画了月亮,窗户里的月亮,楼与楼之间的月亮。

图 5 《没有寄的信》简笔画

结束以后,我把小册子留给了大家,还让每个同学挑了冯军鹤老师的作品《X 书店 12 节虚构的语文课》中的一册,或者印有材料里几篇小说的《小说界》杂志,和里尔克的《给青年诗人的信》。我说,这是我准备时的重要参考,大家可以拿回去看,不过看完以后记得放回班级里的图书角,总之,让它们流动起来就好。

大家也给了我很多东西。有人发消息和我说,这几天看了很多没了解过的文章,对文学也有了新的认识。转来的女生给了我一颗梨,矮小,身上有好几条黑色的疤痕,但很紧实,不易坏,半个多月过去了,现在还在我的房间里,看上去还是当初的样子。结营仪式上,我说,祝大家以后的生活能够顺利,不过要是不太顺利的话,如果能够回想起这五天里发生的事,读过的东西,就已经很好了。说出这样沉重的期许我也没有底气,但回想起来,最大的信心其实来自我所有的共读人,在午后的教室里,在游戏和短视频的包围间,一帮年轻人写的作品依然能倔强地渗入心灵和记忆,以让我确信,文学和彼此联系的希望与意义。

离开的那天下着细雨,清晨,在宿舍门口和舍友道别后,我一路走过漆黑中的篮球场,操场,从侧面穿过这几天吃饭的食堂,穿过教学楼,学校的大门紧闭,外面的出租车已经在等待。我敲了几次保安室的门,都没有声音,还有四天就要过年,学校里几乎只剩下我们几位领读人。我只好运用这几天晚归时新学到的技能,隔着缝隙先把行李丢到外面,再爬上半人高的隔离栏,又翻下来。用这样的方式和南风告别,我也很开心,说起来,也是在这里才学会了翻墙,好像弥补了一些少年时的遗憾。独自一人也显得不那么可怕,因为我知道,黑夜里万物也是一样在默默地生长。

图 6 《没有寄的信》讨论现场

本文作者

王翰乾

上海理工大学 · 编辑出版学

于知合运城营领读 《你我的文学:共读中国当代青年文学》

作者 · 王翰乾 编辑 · 荔枝 审校 · 荔枝